
图源 | 图虫创意
制图 | 来信
西汉建元二年,汉武帝身边的一名郎官踏上了西行之路。他要前往遥远的西域,说服月氏和乌孙两大部落与大汉一起共同抗击匈奴。
他就是张骞。大漠雪山,他命悬一线。险山恶水,他九死一生。怀着坚定的信念,他终于抵达西域,却早已物是人非。
抗匈联盟没有达成,然而他十三年走过的那条路,却指引大汉通向另外一个世界,一个远比征战更有价值的丝绸之路由于打开。从此,“经略西域”成为历代王朝的国家战略。
则成为“经略西域”的第一要地。而这一战略之所以得以实现,主要得益于这里独特的地形条件,南侧的是其中的关键因素。

日落时的嘉裕关
图片:滕洪亮(图虫创意)
01
匈奴人的“天山”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李白诗中的天山其实是祁连山。

“祁连”系匈奴语,匈奴呼天为“祁连”,祁连山就是“天山”之意。在构成我国大陆骨架的山脉中,祁连山不算高大与绵长,但绝对重要。
祁连山其实是一条山系,由一系列的平行山脉和宽谷组成。它东起乌鞘岭的松山,西至当金山口,北临河西走廊,南靠柴达木盆地,长约800公里,南北宽200-400公里。

祁连山示意图
图源:网络
祁连山还是一条著名的造山带,有关它碰撞造山的关键证据如今仍很好的保存在九个泉蛇绿岩剖面里。
祁连山的隆起,产生了两个后果。一是改变了这一区域的地貌格局,它将巴丹吉林沙漠,腾格里沙漠,库木塔格沙漠与南部的柴达木盆地等荒漠区进行了物理隔离,避免它们彼此相连,形成更大的荒漠。
其次,山脉的隆起拦截东部季风区的大量水汽,让湿润气流得以在山区汇聚,形成雨雪和冰川。
祁连山因此成为西北干旱区难得的“湿岛”,自然也就成为高悬在河西走廊南侧的“水塔”。

航拍祁连山
图片:李忠东
山脉隆起,雪山冰川形成,河流就该进场了。
疏勒河、黑河、石羊河三大水系,50余条河流形成庞大“水网”,将祁连山“水塔”的水源源不断向下游输送,滋润出森林、草原、绿洲以及河西走廊灿烂的农耕文明,“浇灌”出武威、金昌、张掖、酒泉、敦煌等一系列河西名城。
是祁连山的湿润让河西走廊,这个夹峙在巴丹吉林沙漠、腾格里沙漠“阴影”中,宽不过数十公里的狭长空间,硬生生在蒙古高原与两个游牧区之间,锲入一条宜耕宜居,屯垦戍边的农耕文化走廊。

河西走廊河流、绿洲示意图
图源:好酒地理局
02
甘肃省的一个缩影
祁连山的两侧分别有两个县,一个是甘肃省的肃南县,一个是青海省的祁连县,它们分列祁连山的南北两侧,像一个三明治将祁连山夹裹在中间。
这两个县有太多相似之处,如县域均沿祁连山走向展布,形态狭长。又如县域面积较大而人口稀少。再如两县均有部分属祁连山的山地地貌,平均海拔均3200米左右。
这两个县先后设置于建国之后的1953年和1954年,显然都是“因山而设”。不同的是祁连县所在的青藏高原腹地,地势高亢,气候寒冷。而肃南县则居于祁连山与河西走廊之间,横跨河西五市,同甘肃、青海两省的15个县(市)接壤,更具有”山”、“廊”之间转承过渡的功能。

肃南地势图
图源:网络
我曾多次从祁连山的头顶越过,飞机舷窗为观察祁连山和河西走廊提供了一个独特视角。
大多数时候机腹下的祁连山山石裸露,是灰黑色的,只有在海拔较高的区域才能看到冰川和积雪覆盖在山脊两侧的沟壑。
而山体的下半部分却是绿色的,它们是森林和草原,是藏族和裕固族的夏牧场。

航拍祁连山
图片:李忠东
视线往下移,色彩变得丰富,这是前山地带。
南方人很难理解西北山区的前山地带,作家张承志将它称之为沉闷地带。地表泾流渗入地下,劣地与沟壑像长久失水的皮肤,布满褶皱和皴纹,仿佛随时灼裂。
但肃南却不一样,不同沉积环境形成的岩石五色杂陈,断裂、掀斜、褶皱形成的丹霞、彩丘等红层景观鲜艳明亮。
这里有干旱区最典型的丹霞,有窗棂式构造的原型地,也是“彩色丘陵”的命名地。
而再往下,便是走廊平原区。阡陌与渠汊纵横,绿洲与城市相依。更远处,黑河已变成弱水,弱水三千入流沙。祁连山的最后一滴水最终注入了居延海。

请横屏观看

祁连山山前的红层地貌
图片:杨健
在肃南,一次巴尔斯雪山之行,让我见识了这里地貌的多元,景观的多样。
巴尔斯雪山是位于祁连山中段海拔5118米的极高山,也是距河西走廊最近的一处雪山景区。
我们从张掖出发,先后穿越走廊平原区、河西走廊前山倾斜平原、祁连山中高山区。从沙漠至挂满冰川的雪山,海拔由1300米上升至5118米,我们只用了2个小时。
一路上我们经历了沙漠、戈壁、平原、丘陵、低山、中山、高山直至极高山,完整的地貌单元依次在我们面前出现。

祁连山山前的红层地貌
图片:杨健
同时,我们也经历了荒漠、草原、森林、山地草甸、沼泽草甸、高山流石滩等植被垂直带谱变化。而在气候上,海拔每上升100米,气温递减0.7摄氏度,在2个小时的车程中,从炎热到严寒,我们快速经历了四季轮回,短䄂换成冬衣。
到了山顶的观景平台,远处是皑皑白雪,脚下是冰川侵蚀的大地,身后是茫茫草原,而两小时前我们还穿行在了无边际的赭红色丹霞巷谷,肃南将众多重要的地貌单元折叠在同一空间,将最大的差异性、多样性和完整性呈现。

祁连山巴尔斯雪山
图原:巴尔斯雪山景区
03
干旱区的湿润岛
祁连山的地貌既复杂又特殊,它地处青藏、蒙新、黄土三大高原的交汇地带,深居内陆,远离海洋,但由于青藏高原对大气环流的特殊影响,使夏季来自东南季风的湿润气流得以北进西伸,进入本区,形成雨雪。
而冬季则受内蒙古干冷空气,西北寒冷气流的影响,致使山区冬季降温幅度大,这种特殊的气候,为水资源的储存奠定了很好的基础。

航拍祁连山
图片:李忠东
400毫米年等降水量线是划分半湿润区与半干旱区的分界线,也是中国重要的地理分界线,这条线大致从大兴安岭向西南经过河北张家口、甘肃兰州、西藏拉萨,一直延伸到喜马拉雅山脉东部。
以此线为界,以东以南属于半湿润地区,而以西以北则是半干旱地区。而200毫米年降水量则是划分干旱区和半干旱区的分界线。

我国年降水量分布图,400毫米线在伸入到祁连山
图源:网络
但我们查阅中国年降水量等线图时,我们发现400毫米线在这里深深地嵌入半干旱区,在半干旱区形成一个湿润岛,而200毫米线又深深地嵌入到干旱区,形成一个半干旱半岛,这个气候的奇异区就是祁连山及河西走廊。
也就是说祁连山的隆起,改变了我国大陆大气降水的分布规律,让原本干旱的河西走廊不再那么干旱。

干旱区湿岛
图源:《中国国家地理》
水,是河西走廊的关键。而祁连山特殊的地理和气候条件为河西走廊提供了80%的水。祁连山全年降水量300~700mm之间,这在西北干旱区已经是了不起的贡献了。
祁连山的降水在低温条件下以冰川形式积累和储存起来, 据第二次中国冰川编目,2015年祁连山共有冰川2685条,总面积1537平方公里,冰川储量820亿立方米,占全国冰川总面积的3.4%,其中甘肃境内便占81%,几乎全部位于肃南县境内,是河西走廊真正的水塔。

航拍祁连山悬冰川
图片:李忠东
据研究表明,祁连山冰川融水87%都补给了河西走廊三大水系。
除冰川之外,大量永久积雪、季节性积雪、多年冻土和季节性冻土等冻原系统,也是固体水塔的重要组成。
除此之外,祁连山还有一座绿色水塔,那就是森林。它们分布在海拔2500~3500米之间的坡地,与草原构成祁连山独特的水源涵养林。
这些森林草原处于“冰源水库”和“河川水系”之间,起着调蓄、涵养水源、保持水土、增加水量、调节气候的关键作用。

九排松
图源:图虫创意(摄影/图龙报到)
相对于昆仑山和天山,祁连山海拔偏低,冰川细小,森林稀疏,树种单调,所以更加弥足珍贵。
肃南的裕固族长期视祁连山的树为生命,他们常说“每一棵祁连山的树都系着山北走廊上一个孩子的生命”。
一棵树在祁连山长成10厘米粗,需要约40年。因为太冷,每棵树的年轮每年只能增加1毫米,但却可以涵养3-5吨水。

青海海北祁连G213公路黑河峡谷森林自然风光航拍
图源:图虫创意(摄影/陈小羊)
据记载,历代河西走廊的治理者,包括陶模、左宗棠等都十分重视树木的保护。甘肃提督苏宁阿甚至将祁连山的树当成为“甘人养命之源”。并立碑公示:
“若无八宝山一带之松树,冬雪至春末,一涌而融化,黑河涨溢,五十二渠不能承受,则有冲决之水灾;至春秋二次融化之雪水微弱,黑河水下而低,未能入渠灌田,则有极旱之虞。甘州居民之生计,全仗松树多而积雪厚,若树木被砍伐而不能积雪,必致民患,自当永远保护”。

金塔寺附近的丹霞地貌
图片:李忠东
除我们看得见的冰川、地表泾流,祁连山还有一种看不见的地下水资源也在默默滋润河西走廊。
由于有山间盆地及宽谷的存在,地表泾流在山前洪积砾卵石戈壁渗入地下,进入地下水系统,避免了阳光炙烤蒸发,最终成为河西走廊地下水的水源,它们在细土平原以泉水形式溢出,汇集成泉集河。
上游冰川—冻土层,中游森林草原根系储水层,下游河流-含水层,它们既相互独立,又相互联系,成为滋养河西走廊水循环系统。

马蹄寺
图片:李忠东
04
黑河,为河西走廊而来
滋养河西走廊的水资源,主要依靠发源于祁连山区三大内陆河流域来输入。由西向东分别为疏勒河流域、黑河流域和石羊河流域。
这三大流域,就像张开的网,从东、西、南北将祁连山罩住。疏勒河和黑河还绕到祁连山的南侧,将南坡的水系也一并截流,输运至北坡,流入河西走廊。
这样就形成一个有趣的现象,祁连山位于青海与甘肃之间,两省各得其半,但祁连山的水绝大多数流入甘肃省,尤其是河西走廊。
“祁水北流”,这恐怕也是祁连山北侧,能在山与沙海之间形成大通道和绿洲农耕文明的重要原因。

黑河流域
图源:网络
而这其中,黑河的贡献最大。
对于河西走廊而言,黑河无疑是一条最具传奇色彩的河流。黑河有许多旧称,如黑水、羌谷水、合黎水等。
其中“羌谷水”最耐人寻味,因为祁连山在历史上是“胡”、“羌”的分界线,南侧是起源于古羌的藏族传统游牧地,“羌谷水”当指黑河来源于南侧的谷地。

祁连山腹地的黑河大峡谷
图源:图虫创意
而实际上,黑河的确绕到祁连山的南坡,伸出无数的支流,将祁连山南坡的雪山融水收集聚拢,然后再穿越祁连山,将水输送至河西走廊,滋养出大片绿洲与文明之后,最终汇入居延海。
不仅如此,在青海、甘肃两省交界的黄藏寺,它还将由东而来的八宝河也纳入其中。这就像是大自然专门为河西走廊精心设计的“水利工程”。
如果没有黑河,河西走廊应是另一个模样和另一种颜色。

黑河湿地
图源:图虫创意
华北地台与柴达木地台;青藏高原与蒙古高原;蒙古族、藏族与裕固族;游牧与农耕;干旱、半干旱与半温润……无数巨大的十字路口在这里交错,边界的模糊与纠葛造就了这里的丰富与多样。
“右手沙漠,左手雪山”,肃南是河西走廊的屏障,它让左手雪山的滋养顺畅而充分,同时也抑制了右手沙漠南侵的欲望。

马蹄寺
图片:杨建
突然感叹河西走廊是何其的幸运。
青藏高原在这里露出冷峻的边棱,巴丹吉林沙漠远远地望着这里。而就在它们之间,青黛色的森林,绿毯般的夏牧场,奔腾不息的河流,肃南就像一个守护者,沉着而冷静地注视着旁边一连串绿洲与城市。

嘉裕关
图片:杨建
祁连山和河西走廊是孪生兄弟,是休戚相关的命运共同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近年来,对祁连山的生态保护成为生活在走廊中的人们最为迫切和紧要的事。
这让我再一次想起那首匈奴民歌。“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嫁妇无颜色”。它表达了匈奴人对失去祁连山、焉支山的痛苦,何尝不是留给我们的谶语。
本文部分文字刊发于《中国国家地理-肃南副刊》,有删增
本文创作团队
撰文 | 李忠东
摄影| 杨建 李忠东等
编辑 | 李馨宇
封面设计 | 侠客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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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分图源| 爱给网 豆包AI